无障碍设计：从第一行代码起的尊重

　　一三年那会儿，我带俩实习生在海淀桥边上租的隔断间里改代码，朝北，窗户玻璃上贴着褪色的“欢迎光临”窗花——其实没人来。风扇在头顶嘶嘶转，老李总叼着烟蹲在折叠椅上调试表单，烟灰掉进键盘缝里，得拿镊子夹。我记得清清楚楚：我们赶在无障碍指南出台前两天，把所有全改成，以为这就算尊重了。连alt文本都写成“图片”，后面跟个句号。

　　我原以为屏幕阅读器能听懂句号停顿，结果盲人用户反馈说：“念到‘图片。’就卡住，像被人掐了脖子。”——那年我们连aria-label和aria-labelledby分不清，靠查W3C英文文档截图打印出来贴显示器边，字小得要凑近看。谁在旁边抽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老李那天咳得厉害，咳完突然说：“咱们是不是该给焦点加个蓝框？”我说：“加啊，但得问下UI，别动主色。”他没再说话，默默把:focus outline设成0了。我错了。就这一步，错在以为视觉统一比可操作性优先。现在想起来后怕，不是怕被骂，是怕那个人点三次没反应，就放弃了整套系统。

　　一七年改得勤快些了。云服务上线了，备案也紧了，我们团队搬进亦庄一个带空调的办公室，老显示器换成了AOC，牌子我倒记不清了——只记得它左下角有道划痕，反光时像条蚯蚓。那时开始推“可访问性检查清单”，每个PR必须过axe-core扫描。但有个项目，客户急着上线，我们把无障碍检测挪到最后环节，测出127个严重问题。怎么办？我拍板：先上，下周迭代。结果那个“下周”拖了四个月。不是没资源，是我们把无障碍当补丁，而不是起点。现在回头看，补丁打太多，底子就烂了。那年最讽刺的是，我们教零基础学员写第一行HTML，教他们打<h1>标签，却没教他们为什么不能用<div class="h1">顶替——那堂课上，后排穿蓝帽衫的男生举手问：“老师，screen reader到底是什么声音？”我没答上来。我原以为只要教会他们结构化标签就行，结果发现他们连“读屏软件是语音合成器”这个基本概念都没建立。错在这儿：教结构不教语义，等于教人写字不教笔顺。

文章配图，仅供参考

　　二二年……哦，等等，不对，是去年九月。准确说是去年九月第三周，我帮朋友公司做无障碍合规审计，他们新上的医保服务小程序，按钮全部灰色无状态、图标没文字替代、弹窗没有焦点捕获——但我没当场指出。为啥？因为审核报告里有一栏叫“适配成本评估”，我填了个数字，加了括号说明“建议二期优化”。结果客户HR总监看完邮件直接打来电话：“王老师，你说二期……那期是什么时候？”我愣了三秒，说：“按您预算排，最早明年Q2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挂了。挂了以后我坐那儿发呆，桌上那杯枸杞茶凉透了，浮着几颗蔫掉的枸杞。那一刻我知道：我们把无障碍变成待办清单里的优先级选项，而不是编码前的第一行注释。它已经不是“要不要做”的问题，是“怎么做才不算欺骗自己”的问题。

　　去年九月，我和阿哲视频对线——他早就不做前端了，在通州搞社区团购系统。聊到一半他忽然说：“你记得张伟吗？就是当年跟你一起在论坛发教程那个？”我说：“记得，他后来卖站挣了钱，去杭州了。”阿哲点点头：“上个月见着他，推着轮椅，在西湖边接孩子放学。”我没接话。他推轮椅这事跟我无关，但他在我们写的旧论坛后台里，连续发了七年帖子求助：“标题看不见”“回复框打不开”“验证码怎么读”——而我们每次回帖都是“请升级浏览器”。他没升级，只是不再发了。我不记得是从哪年开始变的，可能是一七年备案收紧时？也可能更早，就是老李咳着烟灰那会儿？反正记不清了。

　　现在这套我也拿不准还能干几年。昨天教新学员写第一个登录页，有个姑娘问我：“老师，aria-hidden=‘true’是藏给所有人，还是只藏给读屏？”我停顿两秒，说：“是藏给读屏的，但也会藏给语音助手、AI代理、甚至部分爬虫。”她眨眨眼，又问：“那……如果我把导航菜单设成aria-hidden=‘true’，再用手动焦点跳转，算不算作弊？”我没回答。风扇响了一声，我想起海淀桥那间屋子，朝北，窗花还贴着。

（编辑：均轻资讯网）

【声明】本站内容均来自网络，其相关言论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，不代表本站立场。若无意侵犯到您的权利，请及时与联系站长删除相关内容!